五年前一篇廣為討論的研究指出，部分地區男性精子計數大幅下降，引發對全球生育能力前景的擔憂。最新一項整合分析延伸了時間與地域範圍，顯示情況不僅未改善，反而有加速惡化的跡象。

具體來說，2017 年的研究指出，1973 至 2011 年間，北美、歐洲、澳洲與紐西蘭的男性精子計數（單次射精的總精子數）下降超過 50%。研究團隊在之後持續收集資料，最新的整合分析匯入 2014–2019 年間發表的精液檢體研究，加上既有資料，總計納入 14,233 份樣本，涵蓋中南美洲、非洲與亞洲等地。該分析發現：總精子計數累計下降約 62%，且自 2000 年起每年的下降速率約為先前的兩倍（研究採用長期趨勢比較來估算）。

此外，2017 年報告也指出，精子濃度（每毫升精液的精子數）平均每年下降約 1.6%，過去 40 年在上述地區累計減少超過 52%。（註：上述數據來源為研究團隊之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具體方法與統計細節見原始論文。）

研究共同作者珊娜．史旺（Shanna Swan）指出，長期下降趨勢非但沒有緩和，反而在近年出現加速；她是西奈山伊坎醫學院的生殖與環境流行病學家。主要作者哈蓋．萊文（Hagai Levine）也表示，研究結果令人擔憂：「我們原本期望趨勢會趨於平穩，但數據顯示可能會跨越臨界點，導致大多數男性生育能力下降，並可能在其他健康指標上呈現不良趨勢。」

日益增加的不孕症

生殖生理學家艾米．史帕克斯（Amy E.T. Sparks）提醒，現行迷思是「不孕症主要是女性的問題」，但事實上男女發生不孕的機率大致相當。臨床上常見的分配是：男性因素約占三分之一、女性因素約占三分之一，剩下則是雙方合併或不明原因。

分子毒物學家大衛．克里斯頓森（David M. Kristensen）指出，新數據顯示低精子計數的男性比例上升，這會降低伴侶自然受孕的機率。受孕並非單靠精子或單靠卵子；男性的精子質與女性的排卵時機共同決定成功受孕的機率，因此男性生殖健康的惡化會直接影響家庭的生育結果與人口結構。

此外，精液品質也被視為男性整體健康的一項生物標記。史丹佛大學的麥可．艾森柏格（Michael Eisenberg）指出，研究顯示精液品質偏差與睪丸癌、心血管疾病以及早發死亡等風險增加有關，換言之，精子數下降不只影響生育，同時可能反映其他健康問題。

實際臨床研究（如 2018 年發表於 Andrology 的研究）也指出，精子濃度偏低的男性在多年追蹤中有較高的住院率；例如研究以每毫升 1,500 萬個精子作為低濃度界定，與較高精子濃度組相比，低濃度組的住院風險顯著上升（研究已對體重、吸菸等因子進行調整）。

臨床或個人層面的意涵：若夫妻在嘗試一年仍未懷孕（若女性年齡較大則可提前評估），建議雙方都接受基礎生殖評估——男性可做精液分析，女性則需評估排卵與輸卵管通暢性；早期介入可更精準找出問題並採取對應治療或生活型態調整。

複雜的因素

精子計數下降背後並非單一原因可解釋。研究者史旺（Shanna Swan）指出，低精子計數常與睪固酮濃度下降以及胎內（出生前）男性生殖器發育異常有關聯。她在相關著作中也討論到現代環境如何可能改變男女生殖發育進而影響生育結果。

生理上，造精需要充足的睪固酮與適當的睪丸溫度調控；史帕克斯（Amy E.T. Sparks）指出，若睪固酮下降或睪丸環境受擾，精子生成（spermatogenesis）效率會降低，進而影響受孕機會（受孕同時也受女性排卵時機影響，男女因素互為關鍵）。

值得注意的是，影響精子品質的暴露不只發生在男性一生中：孕期暴露也很關鍵。史旺解釋，在懷孕早期的「生殖調控時期」（胚胎性器官分化階段），某些環境化學物質可能永久改變男性胎兒的生殖系統發育；換言之，子宮內的干擾可能造成終生影響。

另一方面，出生後的許多不良影響在停止暴露後有機會部分恢復。史旺指出，從精子生成到成熟約需 75 天，因此若停止接觸有害物質（如吸菸或殺蟲劑），約每兩個半月就有可能出現精子品質的改善跡象——這也代表個人生活型態改變能在短期至中期內帶來可觀的好處。

下降趨勢的驅動因子是什麼？

雖然 2017 與 2022 年的整合分析主要呈現趨勢，本身並未直接驗證成因，但其他研究已指出幾個具體且能被介入的風險因子。具因果證據支持或具多項研究一致性的因素包括：接觸干擾內分泌的化學物質（會模仿或干擾體內賀爾蒙）、吸菸、肥胖與職業性暴露（例如某些殺蟲劑）。這些因子可透過改變睪固酮、精子生成或精子運動性，進而降低受孕機率。

舉例來說，近年研究（如發表於 Toxicology 的職業暴露研究）指出，工作中接觸某些殺蟲劑與較低的精子濃度、較差的活動力及較多 DNA 損傷相關；另一篇發表於 Human Reproduction 的研究則報告過重男性普遍有較低的精子濃度與總精子數。這些證據支持生活型態與環境暴露會直接影響精液品質。

對於最近觀察到的「下降加速」，研究者提出數種可能機制，但仍屬需進一步驗證的假說：其一是「化學物質混合效應」——不同化學物質共同存在時，可能放大負面影響；其二是「累積世代暴露」——由於過去數十年世代間接觸相似的有害物質，其影響可能隨時間疊加。這兩種機制目前部份由動物或實驗研究支持，人類資料尚需更多長期與跨代研究來確認。

值得注意的是，全球範圍出現類似趨勢（包括中南美洲、非洲與亞洲）暗示某些普遍的生活型態或環境因子可能是一致的驅動力。

由於受孕成敗同時受男性精子質與女性排卵時機影響，若男性精子品質普遍下降，整體自然生育率可能因此受損，進而衍生臨床與社會政策面的考量（如職場暴露防護、化學品管理與公共衛生宣導）。

敲響警鐘

目前需更多研究來釐清精子計數下跌的確切原因；在等待更確定的因果證據期間，個人與社會層面均有可採取的行動來保護生殖健康。對個人而言，專家建議採取已知有益的一般健康措施：均衡飲食、規律運動、維持健康體重與避免吸菸，這些措施有助於提升精液品質與整體健康。

此外，史旺建議消費者盡量減少接觸被認為會干擾內分泌的化學物質，例如鄰苯二甲酸酯（常見於某些塑膠與個人護理品）、雙酚 A（部分硬塑膠與罐頭內塗層）、阻燃劑（家具與地毯）、全氟烷基化合物（不沾鍋表面處理、抗汙紡織品）與殺蟲劑。實際做法可包括避免高溫下使用塑膠器具、選擇標示為低化學添加的個人護理品、減少加工食品攝取，以及注意職場防護。

在政策層面，萊文與史旺都呼籲地方與全球行動，要求更嚴格的化學品管理、職場暴露防護與公共衛生教育，目標是減少或消除可能損害生殖健康的環境暴露。「我們應該找到方法避免精子計數繼續下降，甚至扭轉趨勢」，萊文強調，同時提醒不要把人工生殖視為唯一解方。

如果你擔心自己的生育能力或想進一步了解，建議諮詢泌尿科或生殖醫學科，男性可做精液分析，女性則檢查排卵與輸卵管通暢性；早期評估能協助擬定更有效的治療或生活型態調整方案。

撰文： STACEY COLINO